能源价格在经历短暂回落之后,依然远高于地缘冲突爆发前的水平,而一位在美联储内部以鸽派立场著称的官员,正在将目光投向这一顽固的通胀余波——及其向更广泛经济体传导的风险。芝加哥联储主席奥斯坦·古尔斯比(Austan Goolsbee)在最新表态中,不仅对能源通胀的持久性拉响警报,还罕见地提及人工智能(AI)可能通过金融市场渠道“提前”给经济升温,为已经在降息问题上高度敏感的市场再添一重不确定性。对黄金市场而言,这组信号意味着,利率预期的天平可能比表面看起来更加摇摆,而通胀与增长的博弈将继续牵引贵金属的避险与成本逻辑。
油价虽回落,但通胀“粘性”远超最初想象
古尔斯比在出席日本央行货币与经济研究所会议期间对CNBC表示,与伊朗战争相关的能源价格冲击持续时间之长,出乎了美联储和市场最初的预料。“期货市场最初估算的能源价格水平,要比我们现在看到的低得多。”他直言,这正给亚洲经济体制造一种“旧式滞胀冲击”。
数据佐证了这一点。尽管近期美国与伊朗和平谈判出现进展迹象,推动油价从高点回撤,但截至最新报价,国际基准布伦特原油期货上涨逾1.81%,报每桶96美元;西得克萨斯中质原油(WTI)期货上涨1.71%,至每桶90.21美元。与之形成对照的是,在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发动军事打击的前一天,布伦特油价仅为72美元,WTI仅有67.02美元。这意味着,即使有所回落,油价仍比战前水平高出约30%以上。
对于依靠进口能源的亚洲经济体而言,这无疑是一记典型的供给侧冲击——在抬高生产成本、挤压消费者购买力的同时,也限制了央行通过宽松政策支撑增长的余地。古尔斯比所说的“旧式滞胀”指的就是这种增长放缓与通胀走高并存的困境。而这一逻辑链条并不会被地理边界阻断。如果亚洲工厂面临的成本上行最终反映在输美产品价格上,那么美国通胀的回落之路将面临额外的外部逆风。
利率路径分歧浮现:一次降息异议背后的通胀担忧
古尔斯比特别提及,他曾在2025年美联储最后一次降息决策中投下反对票,原因正是他需要看到更明确的证据,证明通胀不会演变为持久现象。“我并不后悔在那次会议上提出异议,”他说道,“因为通胀并没有像一开始所宣传的那样是暂时性的。”
这一表态传递出两个关键信息。首先,即使在市场普遍认为美联储将在未来某个时点重启降息的背景下,决策圈内部仍然存在明显的分歧。古尔斯比作为传统鸽派,本次站在了“不降息”的一方,暗示他感知到的通胀顽固程度可能高于市场普遍评估。其次,他同时指出,如果通胀开始实质性向2%的目标回归,利率“最终将降至远低于当前的水平”。这番话表明,他不否定降息周期本身,只是对于启动时机和条件更为审慎。
对于黄金而言,这种发言的效果是多维度的。短期来看,一位鸽派官员对降息踩下“耐心”的刹车,会强化市场对利率将在更长时间内维持高位的预期,从而压制无息资产黄金的吸引力。然而,从更长的视野去观察,如果能源和广义通胀的顽固最终迫使美联储即便在经济动能减弱时也不得不放慢降息步伐,那么经济硬着陆的风险便会上升,这恰恰又会催生避险需求。
AI“过度升温”风险:股市财富效应可能提前透支通胀
本次讲话中一个颇具新意的看点,是古尔斯比对人工智能潜在宏观效应的态度。当被问及AI可能提高生产率的前景时,他并未简单肯定这一技术红利,反而表达了对金融市场过度抢跑的担忧。
“我所担心的是,未来那些让我们变得更富有的生产率提升,可能现在已经推高了股票估值,”他指出,“在AI真正提高生产率之前,人们可能因为预期自己未来会变得更富裕,而把股市上的财富变现进行消费,从而过早地让经济过热。”
他建议政策制定者密切关注两个信号:一是股票市场财富增加是否正在推动消费者支出的大幅增长;二是数据中心投资是否推高了建筑工人工资和电力成本,进而在短期内对美国通胀产生直接冲击。他补充说,同样的动态最终也会影响亚洲经济体,因为新技术很少会长期集中在一个国家。“如果AI真的能带来生产率增长,它很快就会来到亚洲国家。”
这种视角将黄金的宏观叙事向前推动了一步。传统分析框架中,技术创新被视为提升生产率、抑制通胀和降低实际利率的长期力量,因而对金价不利。但如果技术繁荣的初期阶段是通过资产价格膨胀和需求拉动式通胀先行展现,那么央行可能面临“更难降息”的尴尬,这反而会拖慢实际利率下行的节奏,并加剧市场的波动。与此同时,AI投资带来的资源需求——尤其是对电力、关键金属和基础设施的消耗——本身也可能在中期内构成新的成本端压力。
多空交织:黄金如何度量通胀韧性与政策观望
将上述信息放在一起,黄金市场面对的是一个远非单边清晰的宏观图景。
一方面,油价在高位的持续性强化了通胀预期,并可能通过进口价格和运输成本渗透到核心服务领域。如果这种压力迫使美联储在2026年大部分时间都不能降息,甚至短暂转向对加息的讨论,那么美元和实际利率将保持高位,黄金的投资替代成本增加,金价可能阶段性承压。古尔斯比的鸽派转向“耐心派”,正是这种情景下的一个现实注解。
另一方面,能源引发的滞胀压力和AI带来的经济过热风险,都在提升未来经济活动的不确定性。历史规律显示,当市场担忧政策失误风险——即央行或因担忧通胀而紧缩过度,或因担忧增长而宽松过晚——黄金的避险属性就会凸显。特别是,如果美国股市因AI预期而进一步高估,随后出现剧烈修正,那么避险资金可能重新流向黄金。此外,油价若因地缘局势改善而再度走低,也会消除部分通胀恐慌,使降息预期回摆,为金价提供来自利率端的支撑。
古尔斯比本人并没有给出任何确定性的预测,但他的言论无意中展现出一个更深层的困境:美联储正在同时应对两场战役,一场是尚未完全被制服的供给侧通胀,另一场是可能被金融市场提前点燃的需求侧过热。在这一过程中,任何通胀或就业数据的细微偏差,都可能触发市场对利率路径的大幅重定价,而黄金的对冲价值正是在这种不确定性中浮沉。
综合来看,古尔斯比的讲话虽未直接提及黄金,却为贵金属投资者勾勒出一个关键观察方向:短期内,若能源通胀韧性迫使美联储维持利率高位更久,金价可能面临来自美元和实际利率的双重压制;但若此过程暴露出增长裂痕,或AI引发的财富效应提前逆转,那么黄金作为避险资产的地位将再度被强化。在经济周期日益难以精确定位的当下,金价的多空拉锯或许才刚刚进入新的阶段。
